钱锋:还原万物启蒙的时空|名师名课再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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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13日,我们刊发了钱锋老师的“万物启蒙课程”,不少读者在对钱老师推崇备至之余,愈发好奇:他为什么做万物启蒙课程?这门课程是如何还原文化的传承的?什么才是对基础学科的底线认知?这样一位高大上的老师,他理想中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的?下面让我们再次走进全课程名师钱锋的万物启蒙课程,穿越历史步道,找寻万物之间的时空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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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步道:还原万物启蒙的天空

教育,无时无刻不处于历史视角下。千百年来,教育行为实质上是给一个自然的孩子施加人类历史文化的影响,让孩子更好地面对当下的世界。因此,教育的优劣取决于历史的人和自然的人之间的平衡。比如,2015年,你在教一个孩子如何进行汉语学习的时候,其实你的视角已经包含了2015年前的所有汉语历史。这不单包括先秦百家的经典,还有进入互联网时代以来赋予新内涵的汉语,比如“打酱油”“粉丝”,比如2014年的年度汉字“控”,比如“duang”。历史如此深刻存在于我们的每一天,而每一天仍在不断创造新的历史。有意思的是,我们的教材却是多年不变的,面对20年同一篇课文教材《圆明园的毁灭》,多数老师是只是凭经验授课,却很少改变教学方法。事实,20年前圆明园是全民族公认的国家符号,10年前,我们在讨论是否重建圆明园以恢复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现在这一课难道还能够一成不变吗?这个例子证明,教育从来不是单一静止的,而是多元开放的,是随着历史和现实的博弈在刷新着的,在历史更迭如此快速的当下,用一种教学法去教几十年不变的教材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历史,简言之,就是过去事实总和。学习过程的每一刻几乎都在受到历史事件的影响,课堂越开放,思维越爆发,涉及到的历史触角就越多,然而教育者常常对于这种深刻的影响无动于衷。作为教学者,要善于利用教材里的大历史挖掘生活中的小历史。举一个例子,五年级语文教材有一篇《郑和远航》,当时我们在做万物启蒙“茶”课程。本来这是完全无关的两个课程体系,那怎么会产生关联呢?历史意识。讲“1405年的郑和”我们会提到公元前的张骞出使西域,也会提到1492年的哥伦布航海。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汉代张骞开辟了陆上丝绸之路,作为中亚到欧洲的贸易通道,将中国历史上三大样“丝绸”“瓷器”“茶”最早输送到欧洲;到了明代,郑和的船上所载的多数也是这三大样。这样,中国茶文化的传播便和这两件事情密切关联了。当前的“一带一路”工程呼应的也是这两大事件,可见,“茶”作为历史承载物,是历代经济外交的见证。

教学经验告诉我们,小学的孩子并不清楚汉朝和明朝相距近1500年,也不会意识到郑和和哥伦布的大航海不过相差几十年,甚至不会想到郑和和哥伦布之间的历史真相。课堂如果没有历史视角,不知道历史时间的更迭,便看不到这三个事件在当时的意义,以及之后产生的影响。孩子了解这些,就会发问:陆上丝绸之路从汉代开辟之后是不是历代发挥作用?为什么明朝不继续使用陆上丝绸之路而要开辟海洋航线?为什么哥伦布的航海赋予发现新大陆的美名,而郑和下西洋至今我们不知道动机?郑和至少到了非洲东海岸,航海技术如此发达,是否早就知道地球是圆的?假如明代继续派官吏下西洋遇到了哥伦布呢?这些问题都指向了非常宏大深远的话题,比如民族的融合分裂,东西方文明的差异,以及一个王朝的转向。历史是互为因果的,看似割裂的事件彼此都有隐秘关联,时间流的纵横比较,意义重大。这样的讨论不只是语文的,学科外延极为广博,所带给孩子的思维启蒙也是巨大的。这就是我们做历史步道的动机所在。

上学时看了好几遍《万历十五年》,其中给我最大的启发是黄仁宇先生的历史视角。我们铭记的常常是大事件,比如明成祖修长城,编《永乐大典》,派郑和下西洋,但是,当初南京城内的一把火可能才是影响之后大事件的关键,再溯源,这一把火的关键是宫廷内的太监内应,这个叫做“郑和”太监是怎么从云南来到权力中枢的?怎么会成为朱棣的心腹?这可能又是另一个小事件引起的。拨开历史烟云,我们发现,大事件都是起于小事情,甚至小物件。有了这样的历史视角,我们的课程就有了着力点。

另外,文化并不只是个静止的符号,它的价值主要在人与物的源流传承,没有一种文化是独立存在的。中国的小学生搞不清屈原、陶渊明、谢灵运、李白各自所处的时代,这就弄不明白中国诗歌源流,以及彼此之间的道统和传接。因此,让孩子明白历史基本事实,有助于更好地认识中华文化骄傲和流弊。这对于中国启蒙教育来说,应是基础学科之下的底线认知。

对于此,在孩子眼前呈现一条从秦朝到清朝的历史步道。每一个王朝都有自己清晰的疆域,在版图上标注着重要的地点、河流、路线,以及影响文化进程的关键词。我们根据谭其骧先生的《中国历史地图集》,还原了两千年中国疆域的变迁。每一天,孩子从秦朝走到清朝,耳濡目染,就知道了“秦时明月汉时关”,知道了“山形依旧枕寒流”,直观地看到王朝背后的历史风云。我们将这个历史步道分为四个部分:版图、时间轴、关键词、物象。中间两者均在版图上有标注点,版图是地域界限,物象则是课程主体,时间轴是王朝的兴衰关键时间点,关键词则是影响历史进程的文化事件。以汉代的版图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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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汉代历史版图中,我们看到三条路线,向北的为“昭君出塞”,向西的分别为“张骞出使西域”和“丝绸之路”,历史上丝绸之路有多条复线。按说,在强盛的两汉,可标注的信息很多,但我们最终选择了这三条路线,以及“蔡侯纸”、《九章算术》、地动仪科技人文成就,是希望孩子们看到更多是开放,着迷的是世界探索,而不是权力争斗。在中国,像张骞、玄奘、郑和、法显、徐霞客这样的人实在太少,至于帝王将相又太多。至于像“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这样的事件,我们就没有标记。没错,这仍然是基础的历史常识,只不过换了视角。但,这不就是我们做历史步道的缘由吗?

要说明的是,历史步道做的不是历史,而是中国文化万物启蒙课程。每一样具备文化意义的“物”都是时间迭代的结果。如同漫长发酵,历代的中国人一路随着前人吟唱,在具体的历史场景中赋予新的内涵。比如,“丝绸”、“瓷器”、“茶”这三样东西是西方人最早认识中国的开始。“中国”和这三件物品的英文单词密切相关。丝绸“silk”经考证是“契丹”的音译,“china”是瓷器已众所周知,“tea”是唐以前“茶”的古汉字“荼”的音译。想象一下,丝绸之路将遥远东方的丝绸、瓷器、茶运到西方时,人们看着如此精致的图案和神奇的东方树叶会时会是怎样惊奇。他们由此知道有一个遥远的东方国度盛产如此美好的东西。至于这个国度叫“汉魏”还是“唐宋”,还是“西夏”和“契丹”,他们并不在意,他们眼中看到的“物”才是这个王朝的代称。没有一个历史人物、历史事件足以像日常物件一样影响人们的生活。在战争的硝烟过后,那个瓷碗依然在桌上娴静地摆放着,被生活淘洗得干净而明亮。历史言犹过耳,万物静默如斯。

《诗经》中有个男子去参加抵抗北方猃狁入侵的战争,不小心在路边折了一根柳,说了一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张骞、班超通西域之后,西域成为汉朝经常驻守的领土。有个汉代人也在去西域的路上读到了这句诗,他觉得自己和春秋时代的那个男子心境仿佛,吹了曲《折杨柳》,这首曲子就这么留了下来。魏晋、南北朝人只要西行边关就继续吹着。到了唐朝,王维送朋友元二去玉门关,看到了驿站边的柳树,李白在洛阳听到笛声也看到了这棵柳树,想到了自己远在西域的故乡,长安郊区的霸陵路旁载满了柳,人们就在这里送别,从此,“折柳相送”成了一道文化风景,一路到了李叔同的《送别》。文学中的这棵“杨柳”早已不是寻常之物,而是离别的笙箫,故园的风情。

《诗经》中有个女子站在河边,有个男子在后面看到了女子身旁的“蒹葭苍苍”,更“溯游从之”到了“河中央”,这个男子的家在郑国,隔着黄河,回不了家,但是内心想念,说了句“谁谓河广?一苇杭之。”到了南北朝达摩东渡到长江边,为了躲避梁武帝的追赶,“一苇渡江”到了北魏。到了宋朝,苏东坡有夜在黄州泛舟长江,内心苦闷,肉身沉重,他很渴望飞临超脱,于是就想到了春秋时代的那个男子和达摩,思绪“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文学中“芦苇”不再是河边杂草,成了人们内心超越自我,追寻梦想的凭借。

在此过程中你会发现,诸如“梅兰竹菊”等万物在中国都有神秘的旅行,在历史的长河里,随着旅人、过客、留守女子的吟唱,“物”开始具备了不凡的人的情思。物我俱一,心与物游,道法自然,才是真正的中国文化精神根源所在。我们的风雅诗意,都源于此。万物,若不能放置在历史的视野,仍然是抽象的符号。百年中国启蒙教育的失落,就在于此。这才是“历史步道”希望还原的精神。

因此,我呼吁从一年级开始,增设三门基础课,人体、地理、历史分别对应人、空间、时间三维,和现有语文、科学、艺术学科合并,削弱品德与品社。从国家人文地理、国家人文历史开始衍生到世界文化范畴。人只有知道了自己来自哪里,才能知道走向哪里,怎么走,有了路径选择的自由。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我希望有生之年能够办一所这样的学校:万物尽在学校生息,随着时令春耕夏种秋收冬藏,让身体和精神都能随着季节、时间、物候的节律自然生长,恢复中国格物课程,并以中国人的生活方式架构天地人三维。学习的自由不再是社会规则的建立和解放,而是人与万物自身的建立和解放和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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