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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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图 | behance

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我曾迷失在教学的世界,找不到路

当代的语文教育名师云集,人才辈出,成果更是灿若星河。而我刚走上讲台的时候,却长久地迷失在教学的世界里,找不到路。

那时,于漪、钱梦龙等老一批语文教育的引领者已经退休,但他们的教育情怀和智慧的光芒还时时洒在神圣的讲台上。

随后,文本解读、作文创新、人文情怀等全新的教育理念又异军突起,这简直就是给教学方法捉襟见肘的新人呈现了丰盛的午餐。

但是,对一个几近饥饿的人来说,满汉全席其实是一种浪费。

我庆幸,生活在了一个教育观念多样化的好时代,先驱者走过的脚印引领着我昂首前行;我也困惑,太多的选择令人无从下手;我在别人的智慧中窥见自己的愚钝,也在别人的丰富中羞愧自己的贫瘠,无法找到自己的风格和成长路径。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清楚认识到,即便是同一篇的课文的教学设计,也很难在两个人身上看到相同的影子。我不再“强求”自己一定要跟谁一样,开始回到语文的原点。

互联网、自媒体时代,段子手的智慧游戏人间,表情包的形象博人眼球。似乎人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驾驭语言文字,但是语文人要对汉语依然心存敬畏。

就像海德格尔所说的,“语言是存在的家园”。教语文,就让孩子们找到回家的路。

认得汉字却理解困难?

在教授文言文的过程中,这些年我反复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学生认得的汉字却会理解困难呢?有没有一种更经济的方法来解决文言文字词的翻译问题?

学生总是对文言文心生恐惧,可能忽略了古代汉语与现代汉语的共同点,就是作为语言的符号——文字未变,而没有改变的文字的词义也只是在发展和演变,不会彻底地摆脱原有的意义。

这样理解,虽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但多少会拓宽学生的知识视野,增加学生的词汇数量。

比如《后汉书·张衡传》一文:

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衡少善属文,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大将军邓骘奇其才,累召不应。

在讲解这篇课文的时候,我按照自己习惯的方式,选取了一些重要的词语来提示学生,以期达到一举两得的效果。

丨随堂实录丨

师:请一位同学来朗读这一段,其他同学用笔勾画出自己感觉比较难的字词句。我们先来看看文言文的字句到底有多难?等一下是同学向老师自由发问的时间。

齐读完毕。

师:请同学们来考考我吧。

生:连辟公府不就,“就”是什么意思?

师:“就”是什么词性?

生:应该是动词。

师:我们生活中讲“就餐”“就职”,运动场上裁判员喊“各就各位”是什么意思呢?

生:前往。

师:那这里可不可以讲成“前往”?

生:可以。

师:文言文的文字与我们今天并无差别,今文与古文本就一脉相承。如果用这种方法去

解读文言字句就是充分运用今天的双音节词,再比如:

PPT:通晓 积累 举荐 模拟 断绝 游历 奢侈

生:遂通五经,贯六艺。“贯”怎么理解?

师:“贯”有没有同学用刚才的方法组词?

生:贯穿。

生:贯通,融会贯通。

师:很好,那么“贯”可否讲成“通”呢?

生:可以。

师:如果我们用“融会贯通”,不是使用双音节词,而是使用了成语,这叫成语联想。

师:“通五经,贯六艺”这个句子是什么句式?

生:对称句。

师:对称句的结构是一致的,在相应位置上的词可以互相参照。这又得出了一种学习的方法:整句对照。再比如:举孝廉不行,辟公府不就。

除此以外,我们再看看神奇的汉字本身。这个字的偏旁是什么?

生:贝。

师:贝早期是用来干什么?

生:当钱使用。

师:古代的钱怎么连在一起?

生:用线穿在一起,因为是铜钱。

师:贯,从贝,表示与钱财有关,古代穿钱用绳索。如果我们说一个人特别有钱,从“贯”的角度去表述是?

生:腰缠万贯。

师:同学真是活学活用,看来注意汉字的字形结构也可以了解大概,这就叫:因形求义。

师:这一阶段是你们提问,我来解答,下一个环节就由我来考考大家啦。

师:“皆共目之”的“目”字?

生:我想到了“一目十行”,是“看”的意思。

师:“又多豪右”的“右”字?

生:无出其右的“右”,表示高贵、重要。

师:“阴知奸党”名姓的“阴”?

生:“阴私”和“阳奉阴违”的“阴”都可以理解为“暗中地”。

成语联想,或者可以调动学生的知识储备,或者可以在学习古文时增加学生的知识积累;而最能让学生的知识储备发挥效应的,其实是今天最习惯使用的双音节合成词。

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从单音节到双音节,汉语在发展过程中并不是完全的随意组合,双音节词的合成自有其规律。

汉语的基础语法中有以下几种双音节词合成方式:

联合式(名+名、动+动、形+形、副+副等)、偏正式(定中、状中)、支配式、陈述式、述补式。

这些双音合成一部分是古已有之,一部分是今人再创造,新词在不断产生,旧词也未曾磨灭。

这个时候适度地 “化双为单”,可能就能免去繁复的记忆。

对呀,如果我们用一个熟悉的词就能掌握文言词的意思,为什么还要绞尽脑汁去记忆呢?知道一组并列合成词合成的理由,那就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

我曾在课堂上专门选取一些词语给学生看:

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实词类

正直、罪戾、斧斤、衣服、容貌、供给、道路、恐惧、坟墓、财贿、周旋、步行、金钱、教授、光明、污浊、悲恸、退却、听闻、正直、廉洁、购买、离去、亲戚、恭敬。

虚词类

然而、而且、更加、纵使、假使、因为、倘若、旋即、方才、即便、因而、适才

这些双音词,在某种语境中它们的意义是相同的,即可以通过一个字去解释另一个字。

为了能强化学生在文言文“由单到双”的联想,我主张在早自习的时候让他们去朗读。如果要挑战学生的思维,就要给他们比较陌生的文章。

我让学生先自行朗读完下面这段《宋史·查道传》,然后让他们将里面的双音节合成词联合式找出来:

查道字湛然,歙州休宁人。道性淳厚,有犯不较,所至务宽恕,胥吏有过未尝笞罚,民讼逋负者,或出己钱偿之,以是颇不治。尝出按部,路侧有佳枣,从者摘以献,道即计直挂钱于树而去。

儿时尝戏画地为大第,曰:“此当分赡孤遗。”及居京师,家甚贫,多聚亲族之茕独者,禄赐所得,散施随尽,不以屑意。与人交,情分切至,废弃孤露者,待之愈厚,多所周给。 初,赴举,贫不能上,亲族裒钱三万遗之。道出滑台,过父友吕翁家。

翁丧,贫窭无以葬,其母兄将鬻女以襄事。道倾褚中钱与之,且为其女择婿,别加资遣。又故人卒,贫甚,质女婢于人。道为赎之,嫁士族。搢绅服其履行。好学,嗜弈棋。平居多茹蔬,或止一食,默坐终日,服玩极于卑俭。

学生在这段文字中,找到的双音节合成词联合式有:淳厚、宽恕、胥吏、逋负、孤遗、茕独、散施、周给、贫窭、卑俭。

我再给他们做提示,让他们知道两个字之间的异同点。

这样他们在理解翻译的时候,如果两个字的意思比较相近,一般来说就翻译成一个意思,比如说“逋负”,两个字均有“拖欠”的意思;“贫窭”也都指向“贫穷”;如果两个字的意思在表述角度上区分度较大,就建议将两个字分开翻译,比如“淳厚”是“淳朴”与“敦厚”的合并,“卑俭”是“低下”和“节俭”的合并。

学生在理解的时候,不是非要借助字典来解决本已熟悉的知识,他们有没有让头脑中的语言出来说话,有没有给汉语足够的灵活度,有没有对一个词语知其然,还能知其所以然。

除了上述的联合式外,我还将生活中一些使用频率很高的词语选出来让学生去发现规律。比如下面两组词语:

①固然、诚然、当然、虽然、既然

②泰然、淡然、安然、欣然、悠然

这两组词语在我们今天的语言表达中使用的频率很高,如果我们将词语拆解开来看,也会发现这些词就是文言的表述。

①组的“然”字全部的解释为“这样”;

②组全部的解释为“……的样子”。

这中间的规律在于“然”字跟在①组副词的后面解释为“这样”,“然”字跟在②组形容词的后面解释为“……的样子”。

单以①组为例,因为“然”字跟在副词的后面,而副词又是虚词中数量最多的,那么除了掌握“然”的意思以外,大量的副词也就记住了,“固然”的“固”解释为“本来”;“诚然”的“诚”解释为“的确”;“既然”的“既”解释为“已经”。

我们在文言教学中重视翻译没有错,但是翻译的过程中灵活用语的缺位才是最大的遗憾。借助注释、字典、义项来解惑,那是沉睡的知识,不是在场的语言。让语言说话,就是给孩子有生命的语言。

语文要的是咀嚼的功夫

“一切景语皆情语”这句话是王国维对诗歌的一句著名论述,在讲授诗歌时被广泛使用。

但是,当我们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是自己真正的理解到了诗歌的本意,还是参透的王国维的妙悟?

景中有物,景有形,物有色,景情的关系是什么?诗人是触景生情,还是借景抒情,还是寓情于景?这景是什么景,那情又是什么情?

这言约而意丰的话语里,我们读出了多少层意思?我们是想要学生听到一句如禅语一般高深莫测的话语,还是要让学生明白王国维的清晰导向?老师是不是在传达知识的时候恰如其分地看到了语言深处的奥秘?

前人阐而不发,但是意在言中,我们中学老师在引用这些语句的时候,恐怕不仅要引而必发,而且还要发而必明。

比如,对高一的学生而言,诗歌的“意象”和情景关系理解的难点,如何启发学生对意象和情景有更全面的认识,必然是教学的重要环节。因此,在上《沁园春·长沙》一课时,我这样引导学生探讨与发现意象对诗歌的“有为”是如何表现的:

丨《沁园春·长沙》随堂实录丨

原文:看万山红遍,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师:这几句词写秋天的景象,是单纯写景,还是景中藏情?

生:应该是借景抒情。

师:大家是在用诗歌的惯常用语吧,不像是在分析问题。

生:是。

师:我们来看看“借景抒情”这四个字,“景”只是“借”,“情”却要“抒”,两者之间

哪一个更重要?彼此什么关系?

生:肯定抒情更重要。

生:写景只是手段和方式,抒情才是目的。

师:这才理解到了“借景抒情”本来的意义。既然写景只是手段,那这几句写的是什么

样的景?

生:秋景。

师:肃杀?萧瑟?

生:绚丽,甚至有点夺目。

师:通过什么看出来是绚丽夺目的?

生:色彩。写山用“红”,用“染”,写江用了“碧”。色彩上都比较亮丽。

师:其实我们眼睛观察事物最直观的就是色彩和形状。但单单通过色彩还不能下结论,

大家看看还有哪些信息有提示?

生:写山用了“万”,写林用了“层”,写“江”用了“漫”,写“舸”用了“百”。在数

字上都趋向于多。

生:写鹰用“击”,比较有力度;写鱼用“翔”,比较悠然。

生:写万山还用了“遍”,层林用了“尽”,漫江用了“透”,百舸用了“争”。这些词显

得景象比较壮丽。

师:我们对景物做了细致的分析,看得出这幅湘江秋景在形状上有什么特点?

生:壮阔。

师:在色彩上有什么特点?

生:壮丽。

师:壮阔和壮丽的景象能反映词人什么样的情感?

生:豪迈!

师:如此说来,壮美的景易抒豪情。那么同学下去再思考,优美的景适合抒什么情,凄美的的景适合抒什么情?

除了咀嚼的功夫,让学生会“读”书也至关重要。

为了纠正学生的不良阅读习惯,我用《三字经》来启发学生对句子停顿的思考。

《三字经》是典型的三字句,我列举出了下面的三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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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字一顿,如“诗/书/易”“酸/苦/甘”;

一二停顿,如“子/不学,断/机杼”“教/五子”“名/俱扬”;

二一停顿,如“五霸/强”“楚汉/争”“高祖/兴”“春秋/作”。

每字一顿意味着各个汉字意义独立,各不关联;一二顿在这里涉及到了陈述结构和支配结构;二一顿这里涉及到了陈述结构。由此可见,句子的停顿实质上是遵从了一定的语法结构和语意逻辑。

一字之意影响表达,一句之意可能就影响全局了。

诗人斯蒂芬·格奥尔格在他的名为《词语》一诗中说:词语破碎处,无物可存在。

在通往语文的途中,我们必须时时检讨自己:我是不是在教授语文的时候,让词语支离破碎,无物可存?是不是在通往语文的途中,成了学生“回家”的羁绊?

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在这个似乎人人皆可“驾驭”文字的时代,语文人更要心存敬畏

– END –

本文为作者原创,转载请授权

作者丨龚春华,重庆南开中学语文教师

编辑丨田佩

星教师投稿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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