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奇百怪的学生名字,是极为难得的教育教学资源

千奇百怪的学生名字,是极为难得的教育教学资源

丨本文转载自“水寒说语文”

当老师,会接触到千奇百怪的学生名字。这些千奇百怪的名字,一方面,可以带动老师被动地多认得一些字,另一方面,如果老师能主动深入思考,还可以将这些名字转化为特别棒的教育教学资源,对语文老师而言尤其如是。下面我就用讲故事的方式来说说我是如何利用这一资源的。


新学期,从别的老师那里新接手一个班。第一节课,对学生强调了我上课时的基本规矩。但上课过程中,仍然有一个小男孩不遵守纪律,我几次三番地用“含情脉脉”的眼神示意他,他也接收到了我传递的信号,但依然我行我素,嘴巴里在和别人讲个不停。

忍无可忍,快下课时,把他叫起来,问他叫什么名字。他告诉我叫“××骞”,我问他知道自己名字,尤其是这个“骞”字的含义吗?他支支吾吾不说话,我对他说,我准备下周要找一节课说说他的这个名字。

然后,我就做了一系列的功课,查阅了很多资料,备好课之后,带着电脑去给学生上一节关于名字的课。下面算是对这一节课的简要文字记录。

千奇百怪的学生名字,是极为难得的教育教学资源

当我说到“骞”字作为名字的时候,很多同学说是“张骞”的那个“骞”。或许他们刚刚学过中国古代史张骞出使西域这一段。

然后我就对他们说,我们在介绍自己的名字时,常常会习惯于和某一个名人联系在一起,比如,会说李白的“白”,杜甫的“甫”之类的。这完全没有问题。

但要注意,我们要对这个名人有相当的了解,这个名人应该有一个正向的“英名”,而不是一个反向的“恶名”,没有谁愿意把自己的名字和一个臭名昭著的家伙联系在一起。

于是,我带着他们通过网络搜索找到“张骞”的相关资料,特别读了这样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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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骞被誉为伟大的外交家、探险家,是“丝绸之路的开拓者”“第一个睁开眼睛看世界的中国人”、“东方的哥伦布”。他将中原文明传播至西域,又从西域诸国引进了汗血马、葡萄、苜蓿、石榴、胡麻等物种到中原,促进了东西方文明的交流。

还补充了司马迁对张骞出使西域的高度赞美,他用了“凿空”一词,意思是“开通大道”,由此可见张骞出使西域的开创性意义。

看来,如果名字中有“骞”这个字,做自我介绍时,和张骞这个做出过丰功伟绩的名人联系起来,还是挺靠谱的一件事。

然而,这样的介绍仅仅完成了名字中的某个字怎么写的问题,还没有弄清楚这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于是,我又接着引导学生通过搜索,找到网络工具书“汉典网”,搜索“骞”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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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解释如下:

1. 高举,飞起:~举。~腾。~翥。

2. 亏损:“如南山之寿,不~不崩”。

3. 古同“搴”,拔取。

4. 古同“褰”,揭起衣服。

我问学生,如果你的名字中有“骞”这个字,你愿意选取哪一个意义作为你名字中的这个字的内涵呢?毫无疑问,绝大多数人愿意选择第1个,也就是“高举,飞起”之意,也正因为这个美好的意义,现在有很多父母在给孩子起名时,愿意用“骞”作为名字中的一个字。

然后,我又给他们看了详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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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问题来了,详细解释中对这个字的字源解释如下:

形声。从马,寒省声。本义:马腹病,指腹部亏损低陷。

为什么从“马腹病,指腹部亏损低陷”这样一个意思,会演变到“高举,飞起”这样一个意思上来呢?

要弄明白这个问题,先要明白若干概念:字的常见义,本义以及引申义。所谓常见义就是我们绝大多数人在接触到某一个字时,经常会想到或者会使用到的意义。而本义则是这个字本来的意思,或者说造字之初的意思,而引申义则是由本意辗转引申而来。一个字的常见义可能是它的本义,也可能是它的引申义。

“骞”这个字现在用于人名,是用其常见义,即“高举,飞起”。很多人并不了解其本义为何,就更不了解其如何从本义引申为现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的常见义的。

字义词义的引申,概括而言,主要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相近的引申,从“马腹病,指腹部亏损低陷”这个本义,引申为“损坏,亏损”,这种从具体到泛指的过程,比较容易理解。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种引申,是相反的引申。也就是我们的联想不仅仅会想到相似的情况,也会想到相反的情况。

“骞”从“低陷”这个本义做相反引申,就会联想到“高起,高举”等,然后又由这个意思进一步做相近联想,就会想到“飞起”,由此,就完成了这样一个看起来莫名其妙的字义演变引申的三级跳过程。

这种规律在字义词义的引申过程中特别常见,我正好借着讲解这个“骞”字把相应的规律性的东西讲解一下。这样,会让学生在查字典使用工具书时,看到某字或者某词的各个义项,不再是单摆浮搁地记住,而是在头脑中有意识地建立各个义项之间的有机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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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又对学生说,当我看到“骞”这个字时,首先想到的不是张骞,而是闵子骞。但很多学生不知道闵子骞是何许人也。

我就对他们讲,孔子有所谓弟子三千,闵子骞就是其中之一。而且闵子骞不但是孔子的学生,还是“贤者七十二人”中的一员,不但位居七十二位优秀学生之列,而且是孔门十哲之一,也就是优秀学生的最优者之一。

在《论语》中关于孔门十哲,有这样的话:“子曰:‘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子路;文学:子游、子夏。’”

闵子骞以德行著称,具体而言,闵子骞是一位大孝子。这里我没有引用《论语》中孔子说“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这样的话,而是讲了这个典故的来历,也就是民间熟知的二十四孝中和闵子骞有关的“芦衣顺母”的故事。

闵子骞生母早死,父亲娶了后妻,又生了两个儿子。继母经常虐待他。冬天,两个弟弟穿着用棉花做的冬衣,却给他穿用芦花做的“棉衣”。一天,父亲出门,闵子骞牵车时因寒冷打颤,将缰绳掉落地上,遭到父亲的斥责和鞭打,芦花随着打破的衣缝飞了出来,父亲方知闵损受到虐待。父亲返回家,要休逐后妻。闵子骞跪求父亲饶恕继母,说:“母在一子单,母去三子寒”(留下母亲只是我一个人受冷,休了母亲两个孩子都要挨冻)。父亲十分感动,就依了他。继母听说,悔恨知错,从此对待他如亲子。

在讲完这个故事之后,我对学生说,其实闵子骞这里的“子骞”准确说不是他的名,而是他的字,闵子骞名损字子骞。

当提到名“损”的时候,很多学生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我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因为现在是不大有人用“损”这样的字来起名的。

我紧接着给以闵子骞名损字子骞为例,给他们讲了古人的名和字之间的关系。并且告诉他们,名和字之间的关系,是一个古代文化常识,我们现在也经常接触到。不能仅仅只是记住李白字太白,杜甫字子美,白居易字乐天等,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这里面包含了极为丰富的传统文化,很多古人的名与字都出自古代典籍。

那这样的一些知识可以到哪里去查找呢?可以去查找一本名为《古人名字解诂》的书,作者吉常宏,吉发涵是古代姓名学领域的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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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话锋一转,告诉学生,先秦时候,取名和后来不一样,是不避讳恶称的。但闵子骞却用他的实际行动,诠释了一个另类的“名不副实”。本来名字不好,“损”带有强烈的负面含义,但闵子骞却用行动做出了正面诠释,为他的名字增光添彩。

后世人们取名用字,则和先秦不大一样,要避讳那些带有强烈负面语义的字,选择那些带有强烈正面语义的字,以此来寄托一种美好的情感,表达一种美好的愿望。但名实相符还好,如果名不副实,则会遭人耻笑了。

有学生立刻就想到了“杨国忠”这个名字,虽然贵为皇亲国戚,但确实一点儿都不为国尽忠,显然有辱这个名字。又有人想到了魏忠贤,我告诉他们“忠贤”是皇帝的赐名,但这家伙既不忠也不贤。

接下来,我又举了两个例子,同一时代的一忠一奸:岳飞和秦桧。

岳飞,字鹏举。这个名与字的联系出自《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可以说,岳飞用实际行动诠释了他的名字,名垂青史,他没有辜负母亲要他“精忠报国”的期望。

秦桧,我们查一下这个“桧”字,发现有这样一些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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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单列一个义项,作为人名,只举了“秦桧”一个,标注了南宋奸臣。我接着给学生讲,据我查资料,秦桧的这个名字中的“桧”这个字和树木,也就是“桧树”有关,这种树木既长寿,又有香气。而且,秦桧家族中的一些人的名字以“五行相生”来取名,“桧”正好是从“木”字。可见这是一个极富美好意蕴的人名用字,但秦桧之后却很少有人在起名时用到这个字。

我给学生讲了这样一个故事,传说秦桧的后代中了状元,到岳王庙游览,写下了这样一幅对联:“人从宋后羞名桧,我到坟前愧姓秦。”好端端的一个“桧”字,就这样被秦桧搞得遗臭万年,很少有人愿意在起名时用到这样一个字了。

接下来,显然用心一点的学生,已经知道老师讲这些例子是什么用意了。我告诉他们,父母在给你们起名字时,一定都绞尽脑汁,把最丰富的意蕴,最美好的期望,都融入了你的名字。所以,你们要珍视自己的名字,要用实际行动努力做到名实相符,而不是名不副实。

当然,每个同学自己也可以进一步发掘你的名字中的每一个字的内涵,可以多查一查工具书,关注一下相关资料,研究一下你的名字在经典中是如何解释的,有什么特别的文化内涵。

讲完这些,距离下课还有几分钟,我看到有一部分同学已经迫不及待地拿起《古汉语常用字字典》开始翻查起自己名字中的字来,他们用行动告诉我,我这一节课中的良苦用心已经开始部分地奏效了。

【后记】

千奇百怪的学生名字确实是极为难得的教育教学资源。当我看到学生的一些名字很有文化内涵时,我一定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拿这个作为切入点来讲一些古代传统文化。

比如:

当看到有学生叫“思齐”时,我会给学生讲“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语出《论语》。

当看到有学生叫“弘毅”时,我会给学生讲“士不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语出《论语》。

当看到有学生叫“清扬”时,我会给学生讲,“有美一人,清扬婉兮。”语出《诗经》。

当看到有学生叫“至诚”时,我会给学生讲,“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语出《中庸》。

因为是自己身边的同学,所以在老师讲这些内容时,绝大多数学生都会很专心地听讲,同时,对被讲到名字的同学投以艳羡的目光。被讲到名字的同学在感受一种荣耀的同时,也受到一种鞭策。

也有一些时候,虽然那个学生的名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甚至可能他的父母在给孩子起名时也并没有想到那么复杂的意思。有时,为了激发这位同学的上进心,我也会翻查各种古代典籍,帮他找到名字中最富意蕴的那一个解释。

若干年前,就有过一个和学生改名有关的难忘的故事,我曾经记录下来,发到《北京青年报》上,现将该文附在本文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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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名记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每当读到这样的诗句,眼前总依稀映现出水墨画一般烟雨空蒙的江南,荡漾在悠长悠长的白堤和苏堤旁那一泓梦境一样的湖水,当然还有姑苏台上巧笑倩兮的西子。

那时我班上有个孩子,正巧也有着相同的名字叫西子,只可惜他却有着不同的性别。西子同学是一名很斯文乖巧的男生,皮肤白白净净,说话也细声细气。也正因如此这个名字更是在同学中间颇具争议。

那天在学习这首《饮湖上初晴后雨》的课堂上,就有三五个男同学女同学对着他的方向挤眉弄眼地笑个不停。下课了几个调皮的同学更是凑到西子同学耳朵跟前大声读这关键的几句,然后大家议论纷纷结论是西子本来就应该是个女人的名字。

当你一个人面对一群人的攻击的时候出面还击,只会引来更多敌人从而愈加地寡不敌众。看到被嘲笑的人生气了别人会更得意更起劲。我看到了西子在众人咄咄的目光中,无奈低落的神情,像一株失水的植物一样蔫巴在桌上,也体会到他内心针刺般的感受。

隔了不几日,便有强势的母亲,带着深重的使命感来找到我,“于老师,我们家西子名字不好,从上小学起一直被人取笑,并且我观察也许名字影响孩子性格发展,他现在越来越柔弱了。这个名字一定要改,我专门找人给取了不错的名字,他心里不喜欢不接受,我们说不通,目前他仍不愿意改名。过来请您明天就在课堂上宣布了吧,那样他也就没法拒绝了。”

我皱了皱眉之后勉强答应了,因为似乎拒绝一位母亲为自己的孩子命名的权利有些不近情理。但是那名字确实又实在不怎么样:长保,一听就知道一定是门口悬着阴阳鱼的“大师”的杰作。

身为老师我想到了这个名字可能会带来的更为轰动的效应。对于一个正处于十几岁年纪自尊心萌发而又格外敏感的孩子来说,全班同学的整体嘲笑对于他无异是一种巨大打击。所以那几天我想了又想,总觉得不妥。所以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明天”,我始终守口如瓶,一直没有宣布这个消息。终于在某天晚上读《孝经》时,不由得眼前一亮,似乎刹那间还山穷水复,突然之间柳岸花明豁然开朗起来。

第二天,大步走上课堂,向大家宣布:西子同学从今天开始改名,由西子更名为长保,然后郑重其事地把新名字长保写在了黑板上,立时像投进了一枚炸弹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男生们笑得更加猖狂,女生们则交头接耳小声嘀咕着。无论男生女生都觉得这个名字老土,西子同学更沉默了,脸更红了,头也更低了。

等大家笑够了,我站到讲台上说:你们这些同学真是属于典型的没文化,无知者无畏。学生都很纳闷,他们喊冤说,老师,长保这名字确实很俗土的都掉渣啊,明显不属于21世纪。我说,“请大家翻开书,背一段我们原来经典诵读学过的《孝经·诸侯章》。

大家都好奇地打开书读起来,“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满而不溢,所以长守富也。富贵不离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之后我开始分析:大家注意到没有?这段话当中有“长”和“保”两个字,“长”的是“守贵”和“守富”,保的是“社稷”和“民人”,这其中蕴含了父母对他多么深远的期望啊,所以说这是一个多么具有文化底蕴的名字啊,而你们竟然会觉得俗,可见你们的浅薄,没有入口入心地去读经典。“

刚才嘲笑起哄的学生们顿时哑然。他们都不由得对这个名字肃然起敬起来,向长保同学投以羡慕的目光。这时再看长保同学也不像刚才那样趴在桌子上了,腰挺起来了,脸不再红了,多了几分飒爽,昂然地迎向大家无言的注视的目光。

三年之后当初的那拨孩子早已毕业了,长保同学以及曾经嘲笑过长保同学的男生女生们都已经揣着梦想离开了实验中学进入了他们人生的新阶段。而当我每次再读到《孝经》的篇章,或者听到后来的孩子们背默《饮湖上初晴后雨》的琅琅书声,还是会想起那年那月课堂上像棵脱水植物一样苍白无助的少年。

掩卷深思,总觉得为师之道可简而又可繁。说到底,教育是需要智慧的,有时候一件事对老师来说可能是举手之劳;但对于学生来说却可能成为影响他一生发展的大事。

End

本文转载自“水寒说语文”

作者丨于晓冰(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实验中学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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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田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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